
作 者:钟际平
近日,一篇评论文字流传,称楼宇烈先生“平庸、毫无思想创见”,不配“哲学家”“国学大师”之称,认为其所言多为复述前人旧说,只是把“前人嚼过的馍再包装一遍”。此说乍听振振有词,实则混淆了“哲学创造”的内涵,割裂了文献整理、义理阐释、体系建构与思想创新的关系,对楼宇烈先生数十年学术贡献做了片面化、标签化的窄化解读。在学界对先生寄以哀思之时,这样的论断,有违学术公允,亦混淆了大众对中国哲学研究的基本认知。
一、驳“引用古语即无创见”:复述名句不等于思想照搬
该文第一个核心论据:楼宇烈引述“以佛治心,以道治身,以儒治世”,此语源出南宋,只是复述,算不上创见。
诚然,“以佛治心,以道治身,以儒治世”的文句源头,可追溯至南宋孝宗,后见于《三教平心论》,这一点并无争议。但引述古典命题,不等于简单复述,阐释框架、问题意识、理论定位,才是学者的创获所在。楼先生并非简单摘抄古语,而是把这句话提炼为概括唐宋之后中国文化整体结构的核心范式:儒家处理人伦社会,道家回应人与万物、身心养护,佛教指向心性安顿,三者不是互不相关的典籍拼盘,而是中华文明长期“三教交融”形成的互补结构。在很长一段时期,国内学界常习惯于把儒、释、道分拆研究,儒学归哲学史、佛教归宗教学,各说各话,少见从中华文明整体形态出发,贯通阐释三教互动如何塑造中国人的价值、思维与生活方式。楼宇烈借用这句古说,完成的是结构性归纳,以此揭示中华文明“和而不同、多元会通”的特质,这正是对传统三教关系研究的推进,绝非单纯拾古人牙慧。 古人留下论断,不等于后人不需要在现代学术语境下重新诠释、定位、论证其文明意蕴。思想史研究,从来不是只有“发明全新句子”才算贡献。
二、驳“人文精神论述陈旧无新意”:混淆中西人文内核,纯属断章取义
第二个偏颇之处,是刻意矮化楼宇烈关于“中国文化根本精神是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”这一论断,认为该说法自“五四”以来早已泛滥,并无新意,甚至指责其混淆中国人文传统与西方文艺复兴人文主义。
这里存在一个关键概念偷换。自近代东西文化论战以来,固然不断有学者谈及中国文化的“人本”特质,但楼宇烈的阐释,有清晰界定,不能笼统归为老生常谈。他明确提出,中国传统人文精神,区别于西方近代人本主义,其标志性概括就是:上薄拜神教,下防拜物教。这是他的理论提炼:中华文明不以上帝、外在神权作为价值源头,同时又警惕物质欲望对人的异化;人文的落脚点,是人的自我认识、自我教化、自我完善,讲究“自然合理、整体关联、动态平衡”的本土思维方式,以此区分中西人文路径。他专门厘清:中国传统“人文”源出《易传》,对应“天文”而立义,和发轫于文艺复兴、以个体权利为核心的西方人文主义,问题预设、价值根基、展开逻辑全然不同,二者绝不能等同。 这一辨析,在八十年代文化热之后,为中国哲学建立主体性论述,提供了一套清晰的阐释框架,被学界广泛征引,也成为海内外讲中华文脉的经典表述。把一套经过严密界定、用于文明比较的理论概括,简化成一句网络式口号,再斥之为毫无创见,是典型的断章取义。
三、驳“无自建体系即不配为哲学家”:以西律中,不懂中国学术真谛
该文还有一个判断标准,值得辨析:“哲学家,总要建构一套属于自己的思想体系,总要说出前人没有说过的话;没有,就只是哲学教师,不配称哲学家。”
这种标准,生硬套用西方近代体系型哲学范式,完全不适用于中国哲学研究与中华学术传统。 哲学的形态本是多元的。哲学创造,不止一种模样:既可以是从根基上新建宏大思辨体系,也可以是经典重勘、义理辨伪、传统精神的现代转化、本土思维方式的提炼,还包括重建学科范式、整理基础文献、纠正长期误读。放在中国哲学史学科中,文献奠基,本身就是极重要的学术创造。楼宇烈先生耗时二十年完成的**《王弼集校释》,是魏晋玄学研究绕不开的基石之作。在该书问世前,王弼著作版本零散、异文繁杂,传本多有错讹。这部校释,汇校诸本,厘清文字,疏通义理,为后世所有研究王弼、玄学、魏晋思想的学者,提供了可靠文本依据,四十余年不断再版,是公认的现代学术经典。此外,他主持编纂的《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》四卷十册**,在上世纪80年代文献稀缺的条件下,系统梳理汉传佛教思想史料,滋养了整整一代国内佛学研究者,极大推动了本土宗教学、佛教哲学学科建设。他还重建北大东方哲学教研室,推动建立契合中国本土特征的宗教学研究路径,坚决摒弃简单套用“唯物/唯心”二元框架粗暴切割中国古代思想的教条式研究。这些工作,是学科建设的基础性创造,不是单纯“讲课复述”。
如果按照那篇文章的狭隘标尺,文献校勘、史料汇编、义理贯通、学科范式建构,全都不算思想创见,只有独创宏大体系才算“真哲学”,那么大半中国哲学史家、古典思想研究者,都将被粗暴排除在哲学家之外。 这种单一标尺,既不符合国际学界通行规范,也无视中国哲学“述而有作”的治学传统。“述”不等于照搬,在疏通、辨析、整合、现代转化之中,自可见识、判断与理论眼光,也就是**“述中有作、以述开新”**,这正是中国历代大儒治学的核心法门。
四、驳“通俗讲著无价值”:混淆学术专著与文化普及的不同价值
至于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》一书,作者本人说明,该书是根据演讲、旧文整理而成,并非严格的专著。原文以此作为“滑稽”之证,实则混淆两类作品的定位。楼宇烈说得很清楚:这是面向公众的普及讲记,不是提交同行评审的专题研究著作。学术普及,承担的是思想转译、文化传播、文脉续接的核心功能,本就和艰深的专业论文分工不同、价值同等重要。 不能拿通俗普及读物,去全盘衡量一位学者全部学术原创力,更不能据此否定其在专业论著、文献整理、论文集中的毕生创获。通俗阐释,不等于学术原创的全部;面向大众的讲稿,本就重在化繁为简、正本清源,不能以此作为否定其学术成就的核心证据。
五、偏执浅薄的流量批判,不足以撼动一代宗师地位
当然,学术本容商榷,对楼宇烈的人文阐释、三教关系论述,学界历来存在不同看法,正常的学术争鸣,值得尊重。真正的学术批评,应当对准专业论文、核心论证,辨析概念边界、检视史料、商榷理论得失,有理有据、就事论事。 而此文的问题,不在于提出不同意见,而在于预设单一、狭隘的“哲学家”标准,选择性截取通俗表述,刻意忽略其基础性文献贡献、学科开拓之功、文明比较层面的理论提炼,最终得出“平庸、毫无创见”的全盘否定结论。这不是学术商榷,而是情绪化的价值宣判、浅薄的流量解构。
六十六年执教北大,楼宇烈先生由魏晋玄学入,贯通儒释道,兼顾文献、义理、比较、普及,既坐冷板凳做古籍校释这种甘守寂寞的“慢功夫”,又持续探索中国哲学的主体性表达,打破西方哲学话语垄断,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,培育几代学人。“国学大师”“哲学家”等称谓,不是凭空封赏、舆论吹捧,是学界和文化界综合其毕生治学建树、育人功绩形成的公允评价。
斯文在兹,文脉绵长。对待前辈学者,批评可以,但应当保持学术审慎,尊重学术的多样性,尊重基础研究的隐形价值。以一把偏执单一的西式标尺,抹杀一代学人的筚路蓝缕之功,以碎片化解读否定毕生治学大成,不是深刻,是无知;不是清醒,是浅薄。
学问有深耕之功,传道有接续之责。这一份接续文脉、正本清源、启智育人的千秋事业,绝非“平庸”二字,可以轻易抹杀。
浮言浅论,未契正解,不足与论斯文。
(执笔:木 然 荣 兵)
2026年10月12日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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